游记｜关于曲靖的一切

1

风雨判云贵

从盘州城北一路向西，天色是贵州惯常的模样。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，挂在半山腰上。灰朦、阴沉、冷冽。贵州的天气一贯如此，我在想以后贵州人去英国一定会习惯温带海洋性气候，连绵的冻雨，少见的阳光都塑造了这一独特的天气。

我爸驾驶的这条道，是G320国道。在地图上，它细细一线，蜿蜒在云贵高原的山路里。但在更古老的图籍上，它有一个更厚重的名字：普安入黔旧路。据《滇志》记载，明代从云南昆明经贵州普安（今盘州）至湖南沅州的东路古驿道，全长一千八百九十里，是连接滇黔的主动脉。六百年前，骑马的行商、坐轿的官吏、徒步的流民，都踩着这条路的泥泞与尘土，在中原与边陲之间流动。

没点驾驶技术，真的不建议来贵州开高速。少年时基本上的每个假期，从昆明回老家，打瞌睡的时候常被十几个弯道颠醒，一伸出手触碰到云雾，山高路深，让人看了胆战心惊。路越发陡了。开始出现连续弯道，一个接一个，像拧麻花。路旁的警示牌写着“长下坡多雾路段”，字迹被雨雾浸得有些模糊。我知道，正在靠近云贵交界的那道天然屏障——老黑山。这道南北纵贯百余公里的山脉，是黔西南原抬升的边沿，也是云南高原向贵州高原过渡的台阶。山势陡险，唯独胜境关那一线，山垭较低，成了古往今来入滇的唯一孔道。

那座牌坊让我有刹那的恍惚，它就立在山脊上，被雾气包裹着，像从历史里浮出的一座孤岛。横匾上是四个颜体大字：滇南胜境。

这就是胜境关。

彼时十二岁的我就知道，胜境关，就是贵州界与云南界的分野。过了胜境关，离老家就不远了。

牌坊朝东的楹柱上，长着青苔，湿漉漉的，用手一摸，能沾一手的水汽；朝西的楹柱，却干燥爽朗，颜色发黄，柱脚还有细碎的尘土。更奇的是正中的横梁，东侧青绿潮湿，西侧黄褐干燥，像一道泾渭分明的分水岭。

气象学上，这里恰是“昆明准静止锋”的锋面。从太平洋吹来的暖湿气流，经过湖南、贵州，一路爬坡，到这里已成强弩之末；从印度洋来的西南暖流，越过云南高原，也在这里与冷空气相遇。两股气流在此僵持，于是贵州一侧终年多雨，云南一侧常年晴好。一座牌坊，竟成了大自然划定的疆界。

真让人感叹贵州的天气——一山分四季，十里不同天。以及“天无三日晴，地无三里平，人无三分银。”

开过乌蒙山的隧道，天光都陡然一亮。雾气像被一刀斩断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山势渐渐平缓，路旁出现大片的民居与高楼，几个急弯之后，富源到了。再往前，就是沾益地界。从这里再往西，经曲靖、马龙，便可抵达昆明。明代那另一条古道——“乌撒入蜀旧路”，也是从沾益出发，向北经宣威、威宁，进入四川。沾益像一个岔路口，往西是滇中腹地，往北是川滇孔道。古往今来，多少故事在这里分岔、交汇、延展。

2

沾益

我对沾益的印象，还是绿皮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名字，沾益站。

我读来只觉得拗口，并不清楚这座小镇会在十年之后变成曲靖下辖的一个区。

2021年，我读杨潇的《重走》，他重游了当年西南联大西迁之路，六十八天过去了，这群青年跋涉三千多里，徒步横穿西南三省，感受到自己国家幅员之辽阔，山河之壮丽。作者写从贵阳到昆明那一段路的印象令我非常深刻，尤其是写贵州界与云南交界之处，犹如他人重走你走过的古道之感。在疫情困顿之时，读此书困在家中完成的一次神游，仿佛离脚下的土地更近了一些。

沾益的名字，一说与徐霞客有关。另一说是元代始称沾益州，取“利益均沾”之意。

三百八十多年前，这位走遍天下的旅行家为探珠江源头，两次经过这里。他在游记里写：“抵新桥，殷雷轰然，大雨忽至，避茅檐下，冰霁交作，四风涌之，扑人衣面。”新桥还在，就在沾益城边，是座不起眼的小石桥，桥下是条窄窄的河，水流得安静，早没了三百八十多年前那场大雨的气势。但站在这桥上，还是能想象那个场景：一个远道而来的人，淋着雨，躲进屋檐，看着冰雹砸在地上，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在想什么？他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成珠江，不知道自己正在寻找的源头会成为一个地理的坐标，更不知道三百多年后，会有人站在同一座桥上，读着他的文字，想着他的心事。

如果你去沾益，基本上会发现除了蒸饵丝之外，还会发现一个神奇的东西，辣子鸡。在贵阳，辣子鸡多用来当早餐的浇头。到了云南是正菜，这道菜在云南不算有名，在曲靖有名，在沾益，是家家会做、店店有卖的东西。选本地土鸡，斩成小块，用大量干辣椒、花椒、姜蒜爆炒，出锅时红彤彤一盘，看着就冒汗。吃进嘴里，却不是纯粹的辣。辣过之后，有鸡肉的鲜，有调料的香，有油脂的润，一层一层，在舌尖上铺开。不过我不太喜欢吃，本地人做辣子鸡不剔骨，我便也懒得吃。

带朋友去吃过云南小吃里，他最喜欢的便是蒸饵丝。昆明长大的我吃米线已经习惯，第一次吃蒸饵丝反而令我不习惯。长大之后居然会在外省想念蒸饵丝，店员从甑子里抓出一把白嫩的饵丝，放进碗里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浇上一勺炒得喷香的杂酱肉帽，夹一筷子自家腌的酸菜，撒上葱花，最后淋上甜咸酱油和红亮的油辣子，便可完成。

碗一上来，用力拌匀，让每一根饵丝都裹上酱料。老吃家还会打一碗骨汤与酸萝卜丝，那软糯而又不失筋道的口感，混着酱香、肉香和恰到好处的辣味，好吃啊，人生有这一碗足矣。

3

曲靖

我上一次刷到曲靖的时候，还是某个视频博主帮大家选的养老城市。生活成本之低，令人心驰神往。

但我早就来过曲靖了，我对它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——云南的第二大城市，或者说，是昆明东南方向那个坐高铁必经的站点。还有一种说法是，如果云南省的省会不选昆明，那一定非曲靖莫属。而不是更著名的旅游城市——丽江与大理。

我不知道是不是久居云南的缘故，外省的朋友们听说我从云南来，都会纷纷表示羡慕，他们想把旅行的第一站安置到丽江或者大理。“上关花，下关风，苍山雪，洱海月”和玉龙雪山实在出名。

曲靖人似乎不太谈论自己的气候，就像鱼儿不谈论水。但对于外省人而言，这份夏日里的清凉，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馈赠。夏季平均气温19.7℃，空气质量优良率常年在97%以上。数据是枯燥的，但感受是真实的。

如果你在街道上注意那些标语，你就会发现有一个字——爨。

我起初并不认识这个字，只是有些难以理解，城市的标语应是越通俗越好，偏偏这个字乍一看还得让人去查怎么读。街巷两旁的招牌上，到处都写着那个字：爨。笔画密匝匝地挤在一处。

来之前读过些资料，知道曲靖有个碑叫爨宝子碑，东晋年间的，至今一千六百多年了。可真正站在它面前，还是觉得恍惚。

一千六百年是什么概念呢？

按一代人 80 年算，等于整整 20 代人。罗马帝国刚崩不久，欧洲正进入中世纪，还没文艺复兴呢……

这块石头立在那里的时候，中原正是五胡乱华的时候，南北分治，战火连天；而在这西南边陲，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太守死了，他的族人刻了这块碑，立在荒野里，一立就是十几个世纪。

碑不大，看上去一米八高，青灰色的砂石，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，留下深深浅浅的坑洼。可那些字还在，一笔一划地在那里。

碑文是四百来字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。

“君讳宝子，字宝子，建宁同乐人也。君少禀瑰伟之质，长挺高邈之操……”

说的是这个叫爨宝子的年轻人，从小资质不凡，长大品行高洁。做官做到了振威将军、建宁太守。可是“春秋廿三，寝疾而终”。

二十三岁。我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好久，我也就比他大一岁而已。现在二十三岁的年轻人，大学刚毕业，正忙着找工作、考研、谈恋爱。而他，已经做完了将军和太守，然后死了。碑文里说，他的族人“哀悼嗣里，朝野伤情”，为他立了这块碑，“庶几令问，永世不泯”。

可他们怎么会想到呢，这“永世”二字，竟是真的。

要读懂这块碑，必须回到它们诞生的时代。

公元三世纪至六世纪，中国历史进入魏晋南北朝的大分裂时期。当中原战乱频仍、政权更迭如走马灯时，西南一隅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。

这片被称为“南中”的土地，涵盖今天的云南大部、贵州西部和四川西南部。东汉以来，一批被称为“南中大姓”的地方豪族逐渐崛起——雍氏、孟氏、董氏、爨氏……他们或为南迁的汉人后裔，或为汉化程度深厚的土著首领，在当地拥有强大的部曲势力。

公元225年，诸葛亮率军南征，平定南中大姓的叛乱。史载南征之后，诸葛亮“收其俊杰”，任用地方大姓为官吏，其中便有“建宁爨习”。此后，中原王朝对南中采取羁縻之策（只要认我中原政权当老大，不闹事，你家里怎么管我不插手。）大姓势力日渐坐大。

到东晋咸康五年（公元339年），霍、孟两姓因互相攻伐而衰落，爨氏遂一枝独秀，从此雄踞南中四百余年。

这是一个奇特的政治格局：一方面，爨氏家族实际掌控着宁州的军政大权，世袭刺史、太守之职；另一方面，他们始终奉中原王朝为正朔，接受朝廷的封号和委任，从未另立旗号。即便东晋南迁、中原板荡，地处边陲的爨氏依然用着东晋的年号——虽然因路途遥远、消息隔阂，一度将早已废止的“大亨”年号沿用数年。

公元746年，即唐天宝五载，一个时代终结了。

此前数年，南诏崛起于洱海之滨，唐朝在爨地要冲安宁筑城，引发诸爨反唐。随后，爨氏内部分裂，自相残杀。南诏王阁罗凤乘机出兵，迫西爨二十万户迁往永昌（今云南保山）。爨氏四百余年的统治，至此画上句号。

政权虽亡，文化未绝。

西迁的爨人将农耕技术、文字书写、礼俗传统带往洱海地区，融入南诏、大理国的文化创造之中。大理国我举个例子，最有名的应该是金庸先生写过的《天龙八部》的段氏段誉，虽为历史虚构，但有他的真实原型，大理国皇帝段正严（又名段和誉）。爨文化上承古滇，下启南诏，成为云南地方文化史的三大高峰之一。

我绕着碑慢慢地走，从这边看到那边。阳光透过亭子的缝隙，斜斜地照进来，在碑面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那影子缓缓地移动着，一点一点地，从这一行字爬到那一行字。我看着那影子，忽然想到，这一千六百年里，有多少影子从这碑上爬过呢？日影、月影、云影、树影，还有人的影子。有人像我今天这样，专程来看它；有人偶然经过，瞟一眼就走了；还有的人，像那个把它当石板压豆腐的农人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
那是乾隆四十三年的事了。乡下的农人在田里挖出这块碑，看看石面平整，便抬回家去，压在豆腐担子上。每天天不亮，他就挑着这副担子出门，走街串巷地叫卖。碑上的字朝上，豆腐压在字上，日子久了，豆腐里的水渗进石头，把那些字的笔画浸润得更深了。就这样过了七十多年，直到咸丰年间，一个知府在集市上买豆腐，看见那石板上的字，惊得差点把豆腐掉在地上。题外话一句，建水与石屏的豆腐是真的好吃。

石头无言，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。在它面前，魏晋的烟云、南中的烽火、爨氏的兴衰……

回过神来，那个字还在，在路牌上，在街巷的标语上，在公交车站的站名上。笔画密匝匝的，还是那么沉，像压着一千多年的光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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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靖是一个历史悠久且充满魅力的地方，它不仅有绵延的山脉和独特的气候，还保留着许多古老的文化遗迹，如东晋时期的爨宝子碑。在这篇游记中，作者详细描述了从盘州城北一路向西，途经云贵交界区胜境关到达曲靖的过程，以及对沾益和曲靖的深刻印象。

1. 自然风光与气候
文章开篇描写了贵州的典型天气：灰朦、阴沉、冷冽。途经G320国道，穿过盘州、乌蒙山隧道，进入曲靖地界。这里四季分明，夏季清凉，空气质量优良。胜境关作为云贵两地的天然屏障，也体现了东西两侧截然不同的气候特点，东侧湿润多雨，西侧干燥晴好。

2. 历史交通要道
G320国道不仅是现代的重要交通线路，在明代也是昆明至湖南的重要驿道。这个古老的路径上，承载着无数行商、官吏和流民的脚步，他们在这条连接中原与边陲的重要通道上穿行交流。

3. 沾益的故事
文章特别提到了沾益这一小镇的历史渊源，无论是古桥新桥还是沾益名字的来历，都富含历史的痕迹。而蒸饵丝和辣子鸡等特色美食，则为读者展示了当地饮食文化的独特魅力。

4. 曲靖的亮点
作为云南省的第二大城市，曲靖有其独特的魅力。虽然不像丽江、大理那样耳熟能详，但曲靖的气候宜人，适合生活。爨宝子碑作为东晋时期的文物，见证了爨氏家族四百余年的兴衰，是曲靖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这座碑不仅是文字的记录，更是时间的雕刻，保存了千年来的无声故事。

整篇游记不仅带领读者走过作者的旅行路线，还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自然风光、历史遗迹与地方文化，仿佛让人身临其境，感受到曲靖的独特魅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