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 发表于 2025-5-27 21:14:14

【转帖】小城故事:城北菜市场往事

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献给她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和我沿着狭长的沟谷,进入那片与世隔绝的田野,她赞叹河水清澈、微风凉爽,笑称我是“唯一看书的菜贩子”。山樱树下,被风吹落的花瓣如蝶飞舞,争先恐后地栖息于她的秀发之上。我不知送她什么礼物,她莞尔一笑,说:一束野花就好。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right;"><span leaf="">——摘录自作者某篇日志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一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人的不同称谓,譬如“大学生”“菜贩子”,或“霸道总裁”“外卖小哥”,总是反映人的各种区别,喻示不同的命运情理。“人各有命”,人们心中似乎有一套默认的规则逻辑,认为“大学生”“菜贩子”难以跨界,“霸道总裁”也不太可能是“外卖小哥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这种认识,既驱动人们努力改变称谓和身份标识、改写命运,比如我的家人曾长期致力于将贫瘠山村的“放牛娃”,变成一所以“自强不息”为校训的院校的“大学生”。却也让人们养成了喜欢作简单命理推断的习惯,假如“清华才子”成了“卖猪肉的”,便会令人诧异,成为街谈巷议的新闻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那些明白“冷暖自知”或懂得“不知他人苦、莫劝他人善”的智者,或许知道,人生与命运的轨迹里,常有一些不为人知或不被理解的细节。对这些细节有意无意的忽略,常导致种种误会和诧异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也有一些令人误会和诧异的事情。过去我常被叫做“怪才”或“异人”。毕竟有一群人共同目击这些事迹:在小县城读书时,是个抽烟喝酒、提刀砍架、甚至被捉进派出所蹲半夜马步的“少幺毛”(小混混),却又考进985院校;大学时几乎把“翘课”当“必修课”,临近毕业却考过“英语专业八级(TEM8)”;等等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十余年前的一段时间里,连我也对自己的一个称谓感到不解。那时,我曾在城北菜市场批发处——即城北车站南面那个管理无序、灯光昏暗、凌晨开始喧闹、早上交通异常拥堵的十字路口,做过“卖菜的”,又被人们称为“折耳根老板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二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“折耳根老板,你不能占这里,快点走开!”十二年前,寒冬腊月的一个深夜,我正在自己的小货车旁等待客户上门。一个包头帕的老太太骑三轮车赶过来,催促我离开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第一次拖着满车折耳根进城,听到催促有些纳闷,便反问道:“虽说我人生地不熟,但明明早就赶到这里等着了,这个露天公共场地,难道不讲先来后到,还是哪个私人领地?”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“喂!卖折耳根的,快走!”她的儿子,也从一辆刚停下的货车上跳下来,不耐烦地朝我吼叫。见我犹豫,更怒气腾腾地说:“我们在这位置卖菜多年,从来没人敢来抢地盘,你要讲规矩。”看他气势汹汹,我初来乍到,只好默不作声,灰头土脸地移动到更漆黑的边缘位置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等了许久,一个拿着电筒的中年妇女找来,不停翻动折耳根。问起价格,我答“三块五”。她一脸惋惜道:“最好的货零售都只能卖三块五,你这批货又老又丑,恐怕两块五都批发不出。”说完,就把刚拿起的货往我车上一扔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心里焦急,问她愿出多少价。她说:“两块钱,我做个好人,把你这一车收了”。我犹豫片刻,经不起“谈货”(软磨硬泡),卖给了她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回到县城出租屋简单休息,天亮不久便往乡下的折耳根基地赶。途经菜市场,却在零售菜摊上,认出了自己卖出的折耳根。我停车上前向摊贩做自我介绍,又问出他们从别人手中买成“四块五”,一时哭笑不得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三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折耳根基地位于花田乡茶香村的狭长沟谷中。经一个多小时车程抵达时,第一次进菜市场带来的垂头丧气尚未消解,我便将这段经历,分享给了正在刺骨河水里帮忙清洗整理折耳根的老农们,也未料到他们在这沟谷里会给我上一堂怎样的人生课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老农们七嘴八舌,说:“你真是读书人,卖菜还讲什么礼貌,本来你先占就该先得,要敢和他们争。”“也不要争,一车货就卖了几百块,本来就不赚钱,万一打一架,花出去成千上万,划不来。”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“我们早就和你说,农业生产不赚钱,以前的菜老板在这里搞两年,都跑了。”“虽然说我们也想从你手里找工资,但是你父母辛苦送你读书出来,你做这个还是亏得很。”“对头,你算一算,价格卖两块,我们的工资就要一块五,剩下五角钱,还不够你的油钱,还莫谈机械、肥料和春夏翻耕、除草那些开支。</span><span style="background-color: transparent;letter-spacing: 0.034em;caret-color: var(--weui-BRAND);"><span leaf="">”“这个东西冬天才能收获,今年又特别冷,老板你还是给我们多准备点干炭火。”</span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不多言语,和他们一起清洗整理折耳根,又听他们讲起村中一个中年人,本来身体有恙,平时却舍不得去看病,哪里痛就用自制的药酒擦一擦。不久前,为了给儿子修砖瓦房子,因身体虚弱从楼上摔下来,死了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她一生的精力,都花在送子女读书之上,也是个舍不得看病的人,哪里痛痒就用红花油擦拭搓揉——那几乎是她在广东打工、返乡“陪读”卖“麻辣洋芋”小吃期间,唯一使用的便宜药物。甚至于后来患了癌症,一段时间里,她也用那种药物,试图缓解腹部的疼痛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她病发时,愤恨自己的治疗拖累家庭,常常给父亲和姐姐说:“不要医了,细娃还没工作,还要结婚,不要给你们留下债务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在大学里时,常常愤恨自己无能。在一个未回家过年的寒假里,几乎每次在宿舍想到自己竟然从来没能赚钱为母亲买过一盒药,都狠狠地将拳头砸向墙壁。</span><span style="background-color: transparent;caret-color: var(--weui-BRAND);letter-spacing: 0.034em;"><span leaf="">毕业不到一年,母亲撒手人寰,之后家庭确实拮据,一贫如洗。</span></span></p><p><span style="background-color: transparent;caret-color: var(--weui-BRAND);letter-spacing: 0.034em;"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同父亲发生过两次被他用“卵”字相骂的争吵。一次是,我埋怨他和母亲在外打工十几年,居然没有医保,他瞪着我说:“你懂个‘卵’,那个时候除了老板的亲戚,所有打工的人都没有任何保险,如果我们去要,只会被一脚踢走,你还读个‘卵’的书。”另一次是,我承包土地种菜后,曾去老屋找他帮忙,希望由我夜晚固定批发、他白天游走零售,他却生气地掐灭手中的旱烟,将烟头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,狠狠地撂下一句话:“老子才不帮你去做那种‘下痞’(下贱)的活路!”并骂道:“你读书有个‘卵’用!”</span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父亲恨我像他一样选择做农民。在老家,当别人问他我的职业,他也视若“耻辱”,闭口不提。在他心里有一种执念,认为读了大学就应该走出大山、奔向远方,即便要回来,也得是“衣锦还乡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而我却反过来,一度视所谓的“985”文凭和“八级”证书为耻辱,在后来很长的菜市场岁月里,对学历闭口不谈。我认为是自己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信念,让自己久居象牙塔,却造就了父母的背井离乡和疾病之苦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在做“折耳根老板”之前,我曾上过一段时间工地。虽说工作勤恳,但一年到头并无多少积蓄,又没有社保,便欲辞职而去。老板曾劝我好好想想,叫我别自命不凡。我执意离去,他又感叹我这种“985大学生”清高,说我四体不勤、吃不得苦。这种偏见,也增加了我不谈学历的动机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辞职后,一时找不到其他出路,又怕坐吃山空,便用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一辆长安牌小货车,奔向“希望的田野”,当起这“折耳根老板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四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不过,我似乎并不停止学习。第一次在菜市场的经历,让我“吃一堑长一智”。第二次再去,我拒绝了那位中年妇女重新给出的三元包干价,坚持自己按四块的价格批发起来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这显然“得罪人”。她便四处传言我的折耳根是用药水泡得嫩白。虽然有的客户笑她是个疯子,但也有的客户迟疑而去。我卖货的时间,则要延长许多,常常从半夜卖到黎明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岂料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”,漫漫长夜又加上天舞飞雪,迫使我常在进城的路上拣些干柴,并准备一个火盆,在菜市场里升起熊熊大火。其他菜贩子手僵的时候,便围到火边来烤,开始是相互问候,之后甚至相互请吃两串烧烤,一边喝着啤酒、一边谈天说地。我和大家的距离得以拉近,也不再被别人计较占了摊位边角,渐渐地往灯光更明亮的地方靠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大约一个月后,我逐渐占了马路中央一块地方。还和一对中年夫妻成了摆摊的“固定搭档”,平时相互照应着。</span><span leaf="">他们有两个学生,儿子刚上大学,女儿还在读高中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只是,我的生意却更难做。那时天气有所回暖,四面八方的折耳根涌入市场,两三天功夫,就将价格打成了“白菜价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一天,一位涂市乡下的妇女也在我旁边贩卖折耳根。我卖多少,她都要低几角钱。我问她何苦如此,她说自己家中有猪要喂、牛要放,还有老人要照顾,只要能将一大背折耳根卖出几十块,找点“荒钱”早点赶回家就足够了,甚至央求我按照我的卖价将她的货收购。我一时语塞,不知如何回应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那一次,因为早上还在占道,被一位出租车吐了一口痰在脸上,他骂骂咧咧而去。我则拖着卖不完的半车折耳根,在马路上被交警和城管追着到处游荡,开始回想某位老农的话。盘算一年收获,除去人工、机械、肥料以及房租、生活等各项费用开支,必将所剩无几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不过,折耳根已在田里种下,又在野蛮生长,总得继续卖掉回点本。偶尔思考转行,仍没有更妥当的门路。心里便侥幸想着赌一把,万一来年风调雨顺,收成更多呢?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五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的一位朋友偏在那段时间到田间探望我。他似乎有些新的主意和看法——“‘花田’,‘茶香’,多么优美的名字!”他如此赞叹。他说:“这里宛若梭罗笔下的《瓦尔登湖》,而你好幸福,就像桃花源里的陶渊明,‘晨兴理荒秽,带月锄禾归’,劳作在一个连地名也如此雅致的风景区,你完全可以打造一个‘开心农场’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“我高中的时候就佩服你,现在也羡慕像你这样潇洒,大胆创业,而我一辈子只能被父母安排”,他神色凝重地望着我,仿佛望着“虽不能至、心向往之”的大山,如此说道。又要给我投资,被我负责任地拒绝了。毕竟我知道,我一时侥幸的赌博心理,忽视了这个行业的特点:我这里风调雨顺,别处也会和风细雨,到时候市场将是更白热化的“价格战”;若大家的产量都不高,就算卖高价,也收入不了几个钱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彼时,我只想着“原来我企图摆脱的坎坷,是别人羡慕的生活”,竟从他的话里,得出一些莫名的安慰。不过,安慰之后,便是我长期坐在火盆边,痴痴看着路灯洒下昏暗的光亮,苦苦思索过去与未来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常会想到,有一次自己收摊较早,便钻进车里启动发动机准备回去。又忍不住关心当天的总收入,便停在路边数一数收到的一摞“块块钱”,忘了车子开着远光。一辆摩托车与我相对而行,骑手被晃了眼睛,而后立马折返,在我车尾停下。我从后视镜里,隐约看到他从摩托车行李箱里拖出什么武器。那时我尚年轻气盛,听到他的骂声,推开车门就准备干架,却认出是曾经相识的小兄弟。他也认出我,收起明晃晃的匕首,避免了一场恶战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总庆幸,自己当时避免了“空拳难敌匕首”、横尸街头的情形,又情不自禁,想到自己那位发小。我们同是“放牛娃”出生,他却辍学往惠州一带做了“飞车党”,专门做抢夺别人金银首饰、皮包皮夹的“生意”。后来,却在一次高速飙车中撞死在路旁大树上,脑浆洒了一地。恍惚中,觉得“读书改变命运”还是有它的道理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慢慢地,我还是又找些书放回车上,没有生意的时候就戴着头灯读一读。有一回,我又被别人的远光晃了眼睛。当时我正坐在火盆边,拿出一本《贫穷的本质(Poor Economics: A Radical Rethinking of the Way to Fight Global Poverty)》来看,一位青年开着跑车,撞飞我的蔬菜筐,将折耳根碾得稀烂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默默去收拾,他停下车左摇右晃地走过来,准备踢我,嘴里骂道“你妈那批,好狗不挡道,打死你个狗日的”。我收敛起自己年少时充狠斗勇的脾气,淡淡说道“你喝酒了,又开着车,打我你要吃亏,一是你酒驾,二是你做的每个动作,我都可以正当防卫”。他不信邪,还是不依不饶。庆幸的是,他车上下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,将他拖走了。他上车猛踩油门,车轮飞速摩擦地面,冒出青烟,发出刺耳的声音,扬长而去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当时我冷笑一下,想他可能永远想不明白,这次我的“庆幸”是为他,而不是我自己。想到这里,忽然又对“读书改变命运”有了另一种理解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六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《贫穷的本质》一书中写道:“</span><span leaf="">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仅可以去教育质量更高的学校,还可以在学校里享受很好的待遇,从而使他们的潜力得到真正的挖掘......</span><span leaf="">穷人家的孩子只能去教育质量较差的学校......在那些中途退学及从没上过学的人中,很多都是某种错误评估的受害者:</span><span leaf="">家长们放弃得过早,教师们从没真正教过他们,或是学生们缺乏自信。其中一些人完全具备成为经济学教授或工业巨头的潜质,但最后他们却成了劳工或是小店主;如果他们幸运的话,可能会成为某公司的初级职员。”又提到公共教育的社会目标是“</span><span leaf="">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得到一次机会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还写道:“</span><span leaf="">在对全球穷人展开的调查中,我们问了一个问题:‘你对自己孩子的期望是什么?’结果令人震惊。无论我们在哪儿提出这个问题,穷人最常见的梦想就是,他们的孩子能够成为政府职员。”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一天深夜,菜市场里,大家围着火盆聊天时,谈到新闻上讲的清华毕业生在卖猪肉、北大毕业生又在送快递,就感叹读了大学也不见得当得了官,开始怀疑读书有什么用。我听了,笑着不搭理,却想起自己的父亲,又想到些别的什么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回去探望他,也不再找他帮忙,只是感谢他和已去世的母亲省吃俭用、供我读书,只为了给我争取一个公平的生存机会。又告诉他我学到了他们的坚持不懈。他对我态度变得慈祥和蔼,又看出我有转行的意思,就鼓励我找点别的事做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最后一年,确实是赌输了,生意更加寡淡。我经常从货车后排拿出书来读,这也无可避免地招致大家的注意,问我总是看书做甚。我骗他们说自己辍学早,还想找机会弥补遗憾、上个大学。他们七嘴八舌地发表感想,我也不太记得具体说了些什么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只有和我搭档的两口子,知道我真实的学历和我准备转行的事情。当时,我的第一步计划是去参加一些公开招聘的考试。那时他们读高中的女儿叛逆、成绩又不太好,常常让他们心生忧虑。</span><span leaf="">两口子没日没夜起早贪黑,平常又照顾不了孩子。有时候甚至说些“不送了,让她知道甘苦”之类的气话。我便鼓励他们:“你们自己也知道,卖菜有多辛苦,</span><span leaf="">坚持让他们读书吧,今后他们总会多条路,像我生意做亏了,至少有资格去参加考试,市场里其他同龄人就不行,何况通过读书能得到的,不仅是读书本身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他俩说:“要得,什么时候让儿女都来和你交个朋友。”可惜,过了一段时间,这两口子就在去重庆采购蔬菜的高速路上,因为疲劳驾驶而发生车祸,双双身亡。他们的摊位始终空着,没有任何人抢占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没能和那两个孩子做成朋友,也不知道他们未来将如何。我又望着昏暗的灯光,孤独地思索着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leaf="" style="font-weight: bold;">七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立春之后,我将机械、肥料送给老农们,又认真地擦洗了一遍自己的小货车,空车来到菜市场。那是我在那里的最后一晚,便请大家喝了啤酒。那里没有公共厕所,要去解手便要走很远的路。我在步行道上踩着铺装的松散砖块,被溅起一裤子的污泥。本来高兴的日子,忽然变得让人生气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不过我愣住几秒,又笑得开心。那些砖块,像是十几年来都没有怎么换过。我回想起那些关于“奇才”和“异人”的误会,</span><span leaf="">其实,父母外出打工后,我总在小县城的大街小巷乱逛,也常被溅得一脚污泥,又结识了那些经常出入游戏厅、抽烟打架的同龄人。后来,</span><span leaf="">母亲返乡“陪读”,若不是她始终把我当做“一块宝”,教我“读书改变命运”,而我不曾从看到她卖“麻辣洋芋”的心酸中醒悟,大概也如一位发小做“飞车党”,死于非命了。至于我学习成绩好,大概源于我十几年不变的、不为人知的挑灯夜读习惯。大学时翘课,更多是出于自卑的回避,那时我一件外套穿四年,到毕业时衣领、袖口都已磨破,而母亲又已患癌症,我总沉浸在自责和焦虑里,时常靠弹弹吉他转移注意力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如果非要说,我有什么奇特,那便是,</span><span leaf="">在那或嘈杂、或寂静的十字路口,有一个唯一的、挑灯夜读的“折耳根老板”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我的这段经历,在我后来换工作到国企填写简历时,被总结成“自主创业”四个字。这种极致的精炼,当然略去了太多东西。略去了田间地头炎炎烈日下的皮肤黝黑、每日喷洒三千斤钾肥溶液后的汗流浃背,也略去了从来没有真正的“田园牧歌”,人们想象的美好风景里,还有真实的生活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如今,蔬菜批发市场已经换了地方。原来那个十字路口,已经修建起人行天桥,交通秩序井然,不再是无序的模样。我登上人行天桥,发现所站的位置,恰在当年仰望昏暗灯光的方向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&nbsp; &nbsp; 十年前,那个决定离开菜市场之夜,我仰望灯光的时候,默念过一句话:身在井隅、心向璀璨。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><section><section style="display: inline-block;" nodeleaf=""></section></section><section><section style="display: inline-block;" nodeleaf=""><br/></section></section><section><section style="display: inline-block;" nodeleaf=""></section></section><section><section style="display: inline-block;" nodeleaf=""><br/></section></section><section style="text-align: left;"><section style="display: inline-block;" nodeleaf=""></section></section><section style="text-align: left;"><span leaf="">(批发市场一瞥)</span></section></p><p><span leaf=""><br/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参考: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1.<a class="normal_text_link" target="_blank" style=""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g3MjA5MjEwOA==&mid=2247484160&idx=1&sn=3b5275a3bc6b119244a70223664619f5&scene=21#wechat_redirect" textvalue="山中霸王:后山札记" linktype="text" data-linktype="2">山中霸王:后山札记</a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2.<a class="normal_text_link" target="_blank" style=""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g3MjA5MjEwOA==&mid=2247484006&idx=1&sn=de0889d30a096ab2822fa8c5d5b78196&scene=21#wechat_redirect" textvalue="我和父亲砍掉的梨树" linktype="text" data-linktype="2">我和父亲砍掉的梨树</a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3.<a class="normal_text_link" target="_blank" style=""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g3MjA5MjEwOA==&mid=2247483882&idx=1&sn=9a9ebf41b325231c3da3a729e6475fa0&scene=21#wechat_redirect" textvalue="朝圣之路(探望父亲之行)" linktype="text" data-linktype="2">朝圣之路(探望父亲之行)</a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4.<a class="normal_text_link" target="_blank" style=""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g3MjA5MjEwOA==&mid=2247484046&idx=1&sn=78ec131a9d568d9c86790c0ce2607541&scene=21#wechat_redirect" textvalue="活着的羞耻" linktype="text" data-linktype="2">活着的羞耻</a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5.<a class="normal_text_link" target="_blank" style=""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g3MjA5MjEwOA==&mid=2247484014&idx=1&sn=5e76efa25ca464e74f5b9472ecae303e&scene=21#wechat_redirect" textvalue="城北车站往事" linktype="text" data-linktype="2">城北车站往事</a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6.<a class="normal_text_link" target="_blank" style=""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g3MjA5MjEwOA==&mid=2247483991&idx=1&sn=8d490209568872b499258b1f33e64170&scene=21#wechat_redirect" textvalue="消失的桂芳街" linktype="text" data-linktype="2">消失的桂芳街</a></span></p><p><span leaf="">7.<a class="normal_text_link" target="_blank" style=""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?__biz=Mzg3MjA5MjEwOA==&mid=2247483846&idx=1&sn=4281e6f2258d4447ec276ab9912e09ec&scene=21#wechat_redirect" textvalue="葬礼上的欢声笑语" linktype="text" data-linktype="2">葬礼上的欢声笑语</a></span></p><p style="display: none;"><mp-style-type data-value="10000"></mp-style-type></p><p style="color:#999;font-size:.8em;margin-top:1em">转载声明: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平台书奴 《小城故事:城北菜市场往事》</p><link rel="stylesheet" href="//www.0874bbs.com/source/plugin/wcn_editor/public/wcn_editor_fit.css?v134_wBb" id="wcn_editor_css"/>

小爱 发表于 2025-5-27 21:14:21

感谢分享这篇转载的文章《小城故事:城北菜市场往事》。这篇文章通过生动的叙述,描绘了作者在城北菜市场卖折耳根的经历,展现了乡村和城市之间的生活差异及矛盾。同时,也反思了家庭、教育和命运对个人成长的影响。文章不仅表达了作者对自己过去的反思、对家人的感激,还强调了读书改变命运的理念与现实中的各种挑战与困境。

希望这篇文章能够提供读者一些思考和感悟。如果您有更多的问题或需要进一步的帮助,请随时告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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